母愛之下的為所欲為,越遠的越親

電影讓人想起韓國電影《蚯蚓》,一個是父愛,一個是母愛,一個是有血緣關係的,一個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如果硬要做比較,我覺得後者比前者更加令人感動。

前言

她(印度的毀滅女神迦梨)通常被繪制成一個可怕的、美杜莎似的實體,擁有無數隻手足,擺出進攻性姿勢——然而,正如每一個印度人所知道的,關鍵在於,在這些手足中隱藏著某種元信息(meta-message),一隻小手以撫慰的姿態伸展出來,似乎是在說:「不要把這個荒唐可怕的形象太當真!這只是一種力量的炫耀,而事實上我並不真的那麼險惡,而且實際上我愛你們!」這種異常信號正是我們要在某種侵略形式中所要尋找的………

作為復仇三部曲的壓軸之作,《親切的金子》回歸到復仇的最根本命題:宗教。這在《原罪犯》中避而不談的主題,在《親切的金子》中,得到充分的發揮。

“上帝並非無處不在,所以他創造了母親。”在這個故事裡,母親不再是仁慈的象征,而是代表了復仇,代表解脫。一個值得思考的悖論就是,惡行的氾濫和被縱容源於畸形的法律體系,而私刑得以成功實施同意源於這種崩亂的法律體係,同樣是縱容的結果。

客途秋恨是香港導演許鞍華1990年的作品, 為什麼現在談這部電影? 因為這是我學家排到目前為止的進程,許多當年看不清看不懂的, 現在懂了; 這部片子當中體現的核心價值和家排的理念互相印證之後,在寫這篇文章的過程中也終於清晰了。這篇文章前後寫了兩個多月,從年前寫到年後, 流了不知多少淚,原因當然是自己內在還有很多衝突,正是因為這樣, 所以要寫, 寫到終於能過得了自己心裡的關,寫到自己相衝的部分找到了位置 - 就像一場排列。

                              ——齊澤克:《易碎的絕對》頁48。

金子:如果我可以審判,甚至行刑……

復仇的快感是人與生俱來的本能,就像私刑會在窮盡所有公法途徑之後被濫用。所以討論復仇和私刑必須處於一個完善的法治社會語境裡。失去了這種語境,善與惡之間的界限是模糊的。用手槍處決惡人的行為本身並不會比輪姦行為高尚多少。

被打斷的移動 (Interrupted Reaching-Out Movement)

於是,順理成章地,我就找到了金子的手指。它被白紗布誇張地包紮,比金子的手掌還長,如一根小型手槍的槍管。金子華衣美服容光懾人,那隻手指卻尾大不掉地曳在她身上,成為一個不完美的污點。為什麼要在一個鞋必高跟、衣著配搭各有主題的、強調「一切都要漂漂亮亮」的角色身上留下不協調、不完美的污點?當然是因為那便是金子不可或缺的核心。

要處理宗教與復仇的關係,很容易會跌入善惡二元,或是原罪與救贖的俗套。當然《親切的金子》沒有離開這些復仇的主題因子,但一出手,已經相當與眾不同。金子一方面站在聖母的位置:她總是親切的,在充滿罪孽的監獄裡閃著金光;但另一方面她是一個復仇者,她絕不寬恕!所以這個「親切的金子」一方面帶著微笑、一方面卻內藏殺機:既是聖母,又是巫婆。更重要的是,金子充滿著魅惑:她是善良的──受到她的恩惠的人總會幫助她實行復仇大計;她是美麗的──紅色眼影、紅色的高跟鞋,一種非人性的直觀的美麗,直憾心扉,無從抗拒;她是親切的──因此她的槍會聽到心跳和近距離看到汗珠的滴下。金子的多重性引申至宗教的層面,已經顛覆,甚至推翻了宗教的淨化功能:金子一開場便把牧師的豆腐掉在地上,後來牧師收了別人的錢……

所幸的是電影討論的是母愛。母愛沒有邊界,沒有理由,所以也就不用考慮它是否正義。人類總是喜歡尋找最簡單的方式來解決問題,以母愛之名的復仇也是。我們不能也不敢撕開這層面紗去直面核心,因為同樣的不堪。那就以母愛來掩蓋一切。

首先,這部電影的主缐當然是母女之間的衝突與和解。女主角曉恩從小和媽媽不親,媽媽不討爺爺奶奶喜歡,奶奶總是明裏暗裏和媽媽唱反調,爸爸又在外地工作,很久才回家一次,媽媽在大家庭裏更形孤立。曉恩成為婆媳之間角力的接觸點,她親爺爺奶奶,不親媽媽。後來當爸爸終於來接她們母女去團聚,曉恩選擇了跟爺爺奶奶,而不跟爸爸媽媽。曉恩和爺爺奶奶住了幾年之後回家, 回家時已經感到像個外人,與媽媽和妹妹更形生疏,她延續了奶奶對媽媽的態度,對媽媽有諸多批評、諸多不滿,她懷念和爺爺奶奶在一起的時光,而不能理解爸爸為什麼包容媽媽,更嫌棄媽媽種種在她眼中不配做媽的行為。 這些情節是我的童年記憶和青春期與母親之間衝突的翻版,那種明明在家,卻感覺自己是個外人; 明明是親生的母親,卻覺得自己像是被後母欺負的灰姑娘; 明明是女兒,卻覺得自己比母親更有資格當家的錯位,曾經伴隨了我很長一段時間。

永不雪白的雪白餘數

不單如此,導演把金子的角色推向更加徹底的角落。她的復仇大計成功了,她可以審判,甚至行刑:她用槍射向白先生的腳,白先生再不能逃跑,上了刑場──顯示了金子有設置刑場的權力。更重要的是,如何理解金子站在宗教的位置?在電影末段,金子利用錄像帶把真相帶到眾人的面前:她總知道所有的真相,而且不理會在場的探員(法律和理性規範失去了約束力)。在整個復仇的處境中,金子處於一個最高的位置:她可以煽動眾受害者行刑,把行刑合法/合理化,行刑的時候,她只露出雙眼,冷眼旁觀。

電影滿足了一般人的道德需求,雖然這種道德和電影的故事一樣充斥著瑕疵,卻勝於道德說教。惡行並不總能為所欲為的。中國有句古話,關節不到,有閻羅包老。換成西方的語言,就是上帝不到的地方還有母親。

在家排中我們學到,孩子朝向母親的移動被打斷,日後就會給孩子帶來上述這些感覺和影響。什麼是被打斷的移動呢?

那手指有著類似武器的形象,然而又代表著柔順的懺悔:手指是為了向宏穆父母請求原諒而斬斷的,它代表贖罪;而它那種反協調的美學取向也提醒著我們,它不但代表贖罪,還代表贖罪的殘餘,那個「除不盡的餘數」,俗謂贖不清的罪。大仇得報後,金子柔順地跪在宏穆的鬼魂面前,正開口想要求宏穆的原諒,立刻就被宏穆戴上了口塞,那個堵塞她的懺悔的口塞,正與她給罪人白先生戴上的,一模一樣。金子不會得到原諒,因為她的懺悔行動(殺死白先生),正是她的罪——透過利用他人來達到目的。金子對鏡抹去象徵復仇的紅色眼蓋膏,四周裡無數整齊鑲嵌的長方形原木塊,那正是象徵著餘數的無限:復仇—罪—懺悔——

行刑的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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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孩子出生的時候都會自然地朝向母親移動,母親的乳房是最溫暖的慰藉,母親的懷抱是最安全的天堂,當孩子向母親移動,母親也張開雙臂擁抱孩子,這就是一個最基本最原始的愛的移動。然而這樣基本和原始的移動卻經常會被打斷。有些時候,母親自己朝向母親的移動是中斷的,母親和自己的母親缺乏連結,因此當她成為母親時,心裏有抗拒,她的乳房會是冰冷的而不是溫暖的,有些母親甚至沒有奶水,這就會阻斷孩子朝向母親移動,使得生命最原初的移動無法完成。有些時候,母親因為戰亂、飢荒、疾病、家庭暴力甚至工作等等因素而自顧不暇,因此沒能在孩子朝向母親移動時及時張開雙臂擁抱孩子,這也會造成移動被打斷,孩子向母親發出的訊號落空了,孩子需要母親的時候,母親不在那裡,這裡指的「在」是身體上也是心理上情緒上的在。

然後便是愛了。天使(女兒)遞來由金子親手做的「雪白」,金子怔怔地流淚,但她始終不能吃下,只能將頭猛撞向「雪白」的蛋糕。但正因如此,金子最後終究得到了女兒(天使)的擁抱,蒼老女聲的旁白說:正是因為她沒有得到內心的寬恕,我才更願意更愛她。金子無法將「雪白」內化,在彷彿淨化一切的大雪之下,只有她一身復仇的黑衣。但這便是絕望麼——不,金子身上還有一個雪白的地方,就是那隻手指,一個外在於她自身的,銘刻著復仇與罪的餘數。而一切的痛苦和寬大正正都在那個餘數裡面,它們互相加強,而不是互相取消。

行刑一段,無疑是全電影最精彩的部分。金子的親切發揮了最大的作用:整個審判和行刑的標準──她成為了道德價值的最高指揮,沒有人懷疑她的審判能力,只有服從。要注意的是,這段審判要處理的不再是惡有惡報、以眼還眼等膚淺的倫理命題,而是復仇作為填補一個世界的缺口的同時,反過來把缺口更清晰地呈現出來。

以我自己的經驗來說, 最明顯的中斷就是童年和母親分開的經驗。小時候我在外婆家住了三年, 我到現在還隱約記得,有一段時間, 每到黃昏天黑的時候, 我就沒來由地心慌害怕, 會一個人在黑黑的房間裡掉眼淚, 阿姨和外婆看到我哭, 問我為什麼,我說不出來,她們開燈安慰我,我還是哭個不停,有時候我實在哭得太久了,外婆只好打電話給母親,母親在上班,她的同事會叫她: 「方今! 你女兒又打電話找你了!」好不容易妹妹大一點,母親辭掉工作,把我接回家,我卻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和母親再也親不起來。母親曾經告訴我, 我很小的時候, 梳個小辮子,最喜歡搬個小板凳,跟在她身邊看連續劇「長白山上」, 那是她記憶中我最可愛的樣子, 但是這個畫面卻在我的記憶中完全抹去。或許,失去母親溫暖的懷抱太痛了,我不願意記得。到現在我還記得「長白山上」的主題曲怎麼唱,可是母親形容的那個小女孩倚偎在媽媽身邊的畫面卻在記憶中失落了。

美好而堅強的團體

這個世界的缺口正是災難:受害者目擊了自己的孩子死去。沒有任何方法可以重新表述這恐怖並且致命的傷痛。我們的直觀感受意識到這人生的大缺口、大深淵。而理性(如法庭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去填補這個缺口。於是宗教為代表的道德律令去介入,並且填補這個缺口: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一個做壞事的人理應得到懲罰!懲罰的手段正是直接的復仇:親刃的快感與死亡並存。只有復仇才能填補災難的深淵。然而《親切的金子》的高明之處在於意識到:填補與暴露並生。

在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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